2026-3-16 22:16
1981年秋,庄图南直升一中高中;庄筱婷和林栋哲也都考入了一中初 中部,成了庄图南的校友,作为初中生,两人从少年宫退役了。
改革开放已经进入了第三个年头。
宋莹、黄玲所在的棉纺厂是国企大厂,被列入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厂。 改革头两年,厂领导用一系列管理手段提高了生产效率,但计划经济 的销售渠道和销售定额固定,超出计划的产品只能积压在库房里,销 售价格也由国家指定,几乎没有上调,以上两个原因叠加,棉纺厂的 效益并没有提高。
同时,厂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接收返城知青和职工子弟——棉纺厂政策 规定,父母退休,子女可以顶替父母的职位;父母未退休,子女如果 是中专毕业生可直接进厂,子女如果是纺织系统的技校或职高毕业 生,有资格排队轮候等名额进厂。
几种情况叠加,职工子弟或顶替,或分配,基本都能进厂捧上铁饭 碗。
有进无出,棉纺厂的职工人数日益增加。
效益一般,人员臃肿,厂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后,展开了“破墙开店”和 “留职停薪”两项措施。
职工们对“破墙开店”这一措施是强烈支持的——把工厂的围墙敲掉, 租给个体户开店,小商店如雨后春笋般围着工厂开了一圈,职工们 吃、穿、用都方便了很多。
“破墙开店”的店铺租金暂时缓解了企业效益和职工们工资之间的矛 盾,既让职工们的生活极大便利,又让厂里发出了工资福利——奖金 数额不大,但用宋莹的话来说,苍蝇腿肉也是肉。
职工们工资福利的矛盾暂时解决了,人员臃肿的矛盾却无法解决—— 几乎没有任何职工响应“留职停薪”的号召,职工们以“我不嫌工资少, 领导不嫌我懒”的心态照常上下班,以迟到早退、午休时间多睡一会儿 等方式花样怠工。
院子里现在不种蛇瓜,改种小白菜、空心菜等绿叶菜了。瓜菜由庄超 英和林武峰照管,黄玲和宋莹忙于接单,
上海市有了外贸公司,外贸公司长期向私人发放产品图片,再定期收 购已钩织好的成品,私人凭此赚取手工费。
李一鸣在玄妙观前摆摊,生意很好,他和宋向阳每半个月就要去上海 十六铺码头的市场进货。市场里有几家外贸公司的门面房,收购手工 编织的毛衣、围巾等商品。
李一鸣和宋向阳去上海时麻袋、行李袋里是空的,他们索性帮亲友们 接了外贸单,去上海时把成品带去出售,回苏州时带回售出的现金和 下一个订单。
宋莹和黄玲都经常接这种外贸单——厂里的活不重,晚饭后和周末正 好干些私活赚些零花钱,宋莹手脚麻利,偏好杯垫、围巾等工期短的 小件,黄玲手艺精巧,喜欢完成毛衣、披肩等大件。
两人刚开始接单时还要看着杂志上的针法编织,熟练了之后,边看电 视边闲聊边钩编,手下的功夫一点不慢,成品刷刷地完成,外快刷刷 地赚。
黄玲每月能完成三件手工毛衣,她看着存折上不断上涨的数目,很欣 慰,庄图南过两年读大学的生活费应该不是大问题了。
吴建国在院子里养了鸡鸭,除了自家吃,多出来的鸡、鸭、蛋就在街 坊邻居里卖。
张阿妹所在轮胎厂一样人心浮动,她搭着黄玲和宋莹的人情,也成了 外贸编织军中的一 员。
电视机已经取消了限购,不需要票就可以购买了,吴家也买了电视, 吴家的三个孩子就不常来林家看电视了。
宋向阳现在林武峰手下做临时工。
李一鸣基本选周日去上海进货,宋向阳和他一起去,帮他扛货,帮他 分担商品的出站风险——两人去上海时扛半麻袋或一麻袋的外贸商 品,回苏州时大概是五六个麻袋的小商品,他们怕被苏州火车站查获 没收,总是坐半夜的车次回来,分批出站。
李一鸣和宋向阳被抓过一次,李一鸣是社会青年,宋向阳是压缩机一 厂的临时工,火车站打了个电话给压缩机厂,林武峰施施然来了,送 了一块手表,领走了两人和商品。
宋向阳惴惴不安地回厂,并没有受到很严重的处罚——车间会议上, 林武峰说临时工工资低、没奖金,帮朋友扛个麻袋挣点辛苦钱,罚他 打扫一个月车间,算了吧;有人提议档案上记一笔,林武峰摇头,小 伙子还没成家,还要谈恋爱、找对象,算了吧。
林武峰是技术一把手,人又和气,在车间人缘好,他几句“算了吧”就 把事情“盖”住了。
宋向阳向李一鸣不住感慨,“林工平时那么和气,大事上真有担当。” 李一鸣冒着“投机倒把罪”的风险勤奋挣钱,所幸在他摆摊一年半后, 也就是1981年夏,苏州市发放了首批个体工商经营执照,李一鸣立即 去工商所登记,拿到了个体工商营业执照,他的小摊位和“倒买倒卖” 的行为从此合法了,不用再东躲西藏打游击了。
和小巷里棉纺厂职工的“不务正业、专心副业”相反,庄超英一心扑到 了工作上,新学期刚一开学,他就被提为教导主任。
教育局颁发了新文件,要求学校在具体教学中打破男女界限,体育课 男女生一起上,实验课男女生同组等等。
文件上特别注明,“在严禁校园早恋的前提下,学校的具体教学要打破 女界限,让异性同学正常相处……。”
各校校长负责人,“教育局,我谢谢你!”
教育局这波操作太风骚了,教导主任庄超英一筹莫展,完全不知道该 如何开展工作。
高考制度的确立让中学生的学习压力骤然剧增,单一的填鸭式教学方 式和枯燥的题海战术又让学生们心生乏味,学生们纷纷用“文学”来疏 解压力,满足自己情感上的需求和精神上的逃逸。
社会精神面貌日新月异,小说、诗歌、电影等文艺作品一波波地冲击 着所有人的思想,其中宣扬和歌颂爱情的优秀作品层出不穷,高中生 作为思想最开放、感官最敏锐的群体——刚发表的小说、刚放映的电 影,父母家长们还不知道名字呢,高中生就已经看完并热烈讨论了 ——首当其冲地接触到了这些作品。
庄超英只能采用笨办法,在学生中不厌其烦地开展思想工作,重复、 重复、再重复学习的重要性,并严禁在黑板报、班报上抄写或宣传任 何有关爱情的文艺作品。
除此之外,庄超英还排了值班表,老师们轮流在上下学时间段蹲守在 学校自行车棚附近,看有没有男女生一起骑车上下学,尽力把早恋扼 杀在萌芽状态。
庄超英埋伏在自行车棚附近的树丛里,他身边的英语老师塞给他一本 手抄小报,“老庄,我昨天在班上没收的,你先看看。” 庄超英一瞥,看到两行标题,“迷茫”,“苦闷”。
耳边一只蚊子嗡嗡地飞,庄超英无奈心想,“我一把年纪蹲树丛里,我 也很迷茫,很苦闷。”
英语老师似乎读出了庄超英的腹诽,自言自语道,“以前没高考,学生 们都盼高考,现在有了高考这个上升渠道了,他们反而觉得学习枯 燥、生活千篇一律,迷茫了。”
庄超英草草翻看了一遍,把手抄小报还给英语老师,“还给学生吧,只 是迷茫和抱怨学习任务重,很正常。”
庄超英沉默了一会儿,‘’我看过更……厉害的诗歌,内容比这吓人多 了,质疑、叛逆、骚动……”
英语老师瞠目结舌, ‘这才刚吃饱了饭几年啊,这些孩子们怎么就不珍 惜好好读书的机会呢。”
庄超英提到的‘更厉害的诗歌“是从他儿子庄图南的一中诗社报纸上看 到的。
一中虽然是重点中学,但校风自由,师生们自发组织了众多的文学社 团,抄写黑板报、办校报、给杂志投稿、组织座谈会、举办诗歌讲 座……
高中就两年,时间紧迫,庄超英说服了庄图南退出报社,希望他把时 间和精力都尽可能地放在学业上。庄图南理解父亲的苦心,但他依旧 为自己的精神生活留了一条缝隙。
庄图南和他的同龄人们如饥如渴地接触着层出不穷的新文学、新思 想。
世界名著,伤痕文学,朦胧诗各种文学形式来者不拒,《收获》《萌 芽》《青春》等杂志在庄图南和他的同学们手中争相传阅……
小说、电影、诗歌犹如黄钟大吕,在少年们眼前敲击出一个全新而广 阔的新世界。
庄图南不再剪报,简报本换成了摘抄本,他在本子上摘抄了大量的名 言名句,北岛、舒婷等新时代诗人的作品频频出现在他的笔记本上。
庄超英和黄玲自然注意到了庄图南‘开小差“的行为,黄玲有些担心, 希望丈夫适当管管。
庄超英更清楚高中生的动态,他安慰妻子, ‘高中生思想活跃,新的小 说、电影只要一出来,我们还不知道名字呢,他们就已经看完了、聚 在一起讨论过了,你一点不让图南看,他都没法和同学交流。”
黄玲摇头, ‘不是不让看,考上大学再看不行吗?”
庄超英叹气,“图南如果成绩下降,我会和他谈的。”
林栋哲借庄图南带回家的《收获》看,他没看懂,但宋莹无意间翻开 看了几页就放不下了,她废寝忘食地熬夜看完,拿过来给黄玲看,“玲 姐,这些小说你看了没有?”
黄玲道,“断断续续看了不少了。” 宋莹道,“看完半天缓不过神,很多以前想不到的事儿、说不出的话 ,看到书上写了才觉得原来是这么回事。“ 宋莹试图说清心中的模糊感慨,”这些文章,和以前的不一样,很不一 。“ 庄图南道,”是的,我们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解析了现在的文学创作趋 ,说现在的作品以‘人‘为本,讲述’人’的个体价值。“ 庄图南侃侃而谈,”知青文学、伤痕文学、诗歌,这些文字里有伤痛, 有反思,有爱……亲情、友情,描写了人性,传达了人道主义思想。〃 宋莹讷讷道, “我就觉得怪好看的,看到精彩的故事就想一口气读 匕> H ”
庄图南回自己房间了,宋莹对黄玲道, “我以前一直以为‘图南‘是’图 男’,是再生一个男孩的意思,我还想一儿一女不比两个儿子好,那天 看书才知道是‘图南’指志向远大,这名真好,真有文化。 ”
黄玲唏嘘不已,‘’我爸取的,他是中专生,要不是……,我应该多少也 念了点书。 ”
宋莹遗憾, ‘年轻时要能多读些书就好了,别的不说,多看几篇名著也 好啊。 ”
林武峰正从院中经过,听到了只言片语,笑着接话, ‘现在读也挺好 的,就当是图南带大家一起读书了。 ”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莹犹豫再三,用穿衣打扮的钱去邮局订阅了《收 获》《十月》,三家妈妈也常看书了。
庄超英进屋,看见黄玲和宋莹正对着图片研究针法,林栋哲和庄筱婷 坐在窗下理毛线——林栋哲伸直了两条胳膊绷直毛线,庄筱婷揪着线 头,把毛线缠成团。
宋莹抬头见庄超英回家了,喊了一声,“栋哲,我们回家了。” 庄筱婷道,“阿姨,我快缠好这一团了。” 宋莹道,“到阿姨屋里接着缠。” 宋莹率先出屋,林栋哲和庄筱婷像个不协调的、四手四脚的怪物一样 横着出去了。
黄玲放下毛衣图片,“回来了,在门口遇见姗姗了吗?” 庄超英道,“我看到姗姗进她家小院了,怎么了?” 黄玲欲言又止,庄超英探究地看了她一眼。
黄玲道,“她来找图南借杂志,今天才周三,我这周已经碰见两次她来 咱家找图南了。”
黄玲一边说,一边低头起针,“借书,还书,还书的时候再讨论一下阅 读心得,一本杂志能接触好几次,我就怕这个年龄段,接触多了,又 是讨论文学、交流思想……”
庄超英知道黄玲的顾虑有一定道理,但为了宽妻子的心,他佯装玩 笑,“要说接触多,你该担心筱婷和栋哲啊,他俩也经常讨论文学,栋 哲老想抄筱婷的作文。”
庄超英由衷感慨,“栋哲这种喜欢抄作文的孩子,将来肯定不会加入文 学社搞什么‘朦胧‘、 ’迷茫’、 ‘叛逆’的幺蛾子,这娃好,省心!” 简直像是现场验证庄超英的说法,林栋哲从西厢房出来,在院子里 喊,“图南哥,咱们一起去打乒乓球吧。”
庄图南在自己屋里回话,“我在看书,没空,你自己去吧。”
林栋哲扑到庄图南窗户上苦苦哀求,“老大,求求你了。”
庄图南“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上,毫不犹豫地把窗帘紧紧拉上。 林栋哲伏在窗框上,一声声地哀嚎,“老大,可怜可怜我吧。” 宋莹在西厢房里吼了一声,“别嚎了,难听死了,别人还以为我们院里 杀猪呢。筱婷想踢毽子,你陪筱婷踢毽子吧。” 黄玲沉默了一下,“姗姗也不是光借闲书,她借了图南一中的笔记和试 卷,说寒假在家好好复习,也打算考一中。她现在初三,要是秋天进 了一中,图南正是高二毕业班,最关键的时候。” 庄超英沉思了一会儿,“姗姗的事情,你千万别冲动,很多时候孩子们 还不明白,你要一冲动捅破了窗户纸,他们反而明白了,家长就难再 干预了。”
黄玲道,“很难再干预了?” 庄超英道,“他们这个年龄似懂非懂,自以为成熟又没有自控能力,老 师们都很头疼怎么正确引导,你以为我们这些老师天天蹲自行车棚是 为什么,还不是防患于未然。”
庄超英沉默了一下,“正是慕少艾的年龄,我们做老师的,绞尽脑汁也 防不住,班上有对早恋的,成绩刷刷地下降。”
“……十八、十九……〃,窗外传来数数声,林栋哲在院子里一脸生无可 恋地踢毽子,庄筱婷站在一旁数数。
庄图南骑车到了巷口,一眼看见庄筱婷、林栋哲和吴姗姗正站在巷 口。
巷口台黑黝黝的铁筒子爆米花机和一队等着爆米花的孩子,庄筱婷拿 着一个纱布口袋站在队伍最前列,林栋哲一手端着一碗大米,另一手 攒着一把毛票站在她身边。
庄图南下了车,等爆米花出炉,和他们一起回家。
“砰砰”几声巨响之后,一大袋香喷喷的米花出蹚,庄筱婷和吴姗姗撑 开干净的纱布袋,装满米花,林栋哲付了钱,大家分了几口爆米花, 一起往家走。
吴姗姗看到自行车车筐里的《萌芽》,“最新的一期?哪里来的?我到 处借都没借到。”
庄筱婷替哥哥回答,“学校图书室的。”
林栋哲愤然,“姗姗姐,不是我不帮你借啊,初中生只能在图书室看, 不能借,高中生有图书证,可以借回家看。”
庄图南对吴姗姗道,“这一期也很好看,有几篇特别好的文章,我快看 了,看完了就借你。”
吴姗姗道谢,“太好了。”
林栋哲边吃米花边发出灵魂质问,“这些杂志有什么好看的?你每次都 向图南哥借,我在学校图书室里看得直打瞌睡,那篇啥啥,就是一个 人牵着一只狗在村里自言自语,你说你看哭了,我看完也快哭了,太 难看了,这些杂志哪有租书摊上的小画书好看。”
吴姗姗笑得腼腆,“我以前不想考高中的,自从看了庄图南从学校借的 杂志,我突然觉得一中是不一样,看的书是外面借不到的,讨论的东 西是我不知道的。”
庄图南附和,“战争与和平,动乱和反思,舒婷和普希金……,书里有 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