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虎兵柔情 by 文德金
2018-5-28 06:01
楔 子
中华儿女竞风流,
碧血丹心写春秋。
横戈跃马逐狼烟,
冲锋陷阵杀越寇。
铁帚扫净国门口,
自卫还击凯歌奏。
巍巍丰碑铸军魂,
名垂青史壮志酬。
清明时节,中国西南边境黎明火车站。金陵军校年近花甲的苏远亮教授,身穿一套银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深黑色墨镜,斜靠在火车窗口边的座位上,一副睡态朦胧的样子。
当他听到列车女播音员“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黎明的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到站了。请您带好自己行李,准备下车”的甜润声音后,便利用火车减速徐徐进站之机,眨巴了几下眼睛,把目光转向坐在他右边五十开外的吴铁军老兵脸上,举起左手缓缓取下架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了左眼皮儿上的三角伤疤。然后,他把眼镜移到嘴边,用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块擦镜片的蓝色绒布,对着镜片连呵两口气,反复擦了数次,再把眼镜举在窗口光亮处,习惯地闭上左眼,用军人瞄准的姿式,对着右眼看了看。当他确信镜片上无一丁点儿尘粒时,才用不慢不急的川腔对他身边的吴铁军说:
“文书,我们下车吧。”
“要得,连长。”中等身材的吴铁军虽然已经退伍三十年了,心中仍然十分敬重那位面部表情略显凝重,身体微微发胖的中等身材老军人。他艰难起身中,一边回答,一边从列车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取下棕红色皮箱提在手上,挪了挪长途旅行中弯曲过久的双腿,右手扶着座椅背靠,缓慢地移挪身子。步履蹒跚中,他身子晃了几晃。
“老伯,您怎么了?小心点。”一位在他身后飘逸瀑布般披肩秀发,描过额前两片飞扬的柳叶眉儿,闪耀一双明亮而又充满善意的大眼睛姑娘,边搀扶边关切的问他。
“哎,我这条三十年前在越南高平前线受伤的右腿,越老越不中用了。”年过半百的吴铁军老兵回过头,用充满感激的眼神,望了望搀扶他的那位十分礼貌而又端庄典雅的姑娘。他一口川东鄂西边区口音,习惯把口语中的“了”字,说成“哒”和“嗒”之类的词儿。那掷地有声的语气,透出一种直率与豪爽,像是回答那位女孩,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
在车厢通道人头攒动中,那位热心姑娘缓缓挪步,搀扶着老兵吴铁军从车厢中间座位处一直走到火车门外的站台。
“一晃就是三十年,三十年了呀,我的好兄弟好战友,今天,我和老连长终于实现心中多年心愿,要和你见面了”。老兵吴铁军想到即将到边境小镇烈士陵园与金世凤会面,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心中默默自言自语中,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老人家,您们到哪里去,咋哭了?”那位陌生姑娘用打量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吴铁军,十分关切地对他问道。
“去边境烈士陵园,看望在那里安息的战友们。不知道怎么搞的,一想起当年牺牲在战场上的那些战友,我这心里就不好受,像针刺刀割一样痛,硬是包不住眼泪。对不起,姑娘,我影响你的情绪了。”
吴铁军转过神,他回答之间,才发现那位少女右手臂上戴着一束白绸布小花,使他心情变得沉甸甸的,但他不好贸然开口。稍停片刻后,他才用试探的语气问她“姑娘,你家出了什么事?”为了不让那少女产生误会,他用手指了指那位姑娘右手臂上的那朵小白花儿。
“哦,老伯,说来话长。俺爸当年参加云南边境老山轮战伤残了,行动很不方便,他要俺在他有生之年,替他去看望一下他大哥,就是俺伯父金世凤烈士。”那位少女顿了顿语气,用低沉的语调进一步说,她伯父是一九七九年二月,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中牺牲的。
“老伯,您看,这是俺伯父当兵时的照片。”那位陌生姑娘从手里拎着款式别致的紫色提包里,取出金世凤烈士身穿军装略显发黄的黑白相片,他那英俊的面孔,无不透出天真而雉嫩的娃娃脸气息。霎时间,令老兵吴铁军和老连长苏远亮两人睁大眼睛,他们紧紧盯着那张陈旧的相片,都不约而同地惊叹道: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金世凤好兄弟,我们想你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呀,想得我们都快疯了,今天终于要见到你们这些兄弟了!”
“老伯,你们。你们是。?”
“姑娘,原来你就是金世凤烈士的亲人。说来真巧,当年打仗时,金世凤同志跟我们是一个连队的战友。我们早就想来边境看望他,可以前工作太忙,时间一挪再挪,今年终于赶在清明节边,来为烈士们扫墓了。哦,姑娘,忘了告诉你,这位军校教授以前是我们苏连长。”吴铁军向花甲之年的苏远亮教授扬了扬手,对陌生姑娘热情介绍道。
“哎呀,两位老伯,俺爸顶替伯父当兵后,也在您们当年当兵的那个炮兵连队。看来,咱们真是有缘分呢。您们二老身上都让那场战争留下了永久伤疤,旅途很不方便,不如我们结伴同行,路上好对您们有个照顾。”陌生姑娘用试探的口气,非常诚恳地征询两位老兵的意见。
“那好哇,只是给你添麻烦了。”老兵吴铁军欣然应诺道。
苏远亮老连长他们一行三人边聊边走,约莫十分钟才走出火车站。吴铁军老兵向一辆迎面驶来的客车招了招手,那车一阵风似的“嘎”的一声减速,开到他们身边停下。他对开车的青年小伙子说,去边境烈士陵园。
说罢,金世凤烈士的侄女和苏连长坐到客车后排,吴铁军坐到跟司机并排的空位上。司机待客人坐好后,他脚下轻轻一点油门,那客车便在街道上朝边境烈士陵园方向飞驰而去。
穿过林荫长廊下的柏油马路,客车在边境小镇停下。吴铁军向街边一位水果摊老头打听,小镇离他们此行目的地还有将近五公里路程。于是他们又换乘一辆红色“富康”牌出租车,二十多分钟后,那位穿得时髦的小伙子侧头对吴铁军老兵说“老同志到地方了,请下车”。
吴铁军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八成新的黑色真皮皮包,拉开拉链,从一叠钱里取出一张半新不旧的五十块面额的钞票,向那位出租车司机递去。那年轻司机一眼瞟见他的《革命伤残军人证件》,见他们一行几人是到神圣的边境陵园来为烈士们扫墓,好说歹说推辞不要钱。
推来推去中,那开车的小伙子说,他父亲当年也在那场战争中负过伤,为表达对战火洗礼过的老一辈军人的敬意,他今天无论如何不能收这钱。说完他弯身钻进驾驶室,利索地启动马达后,扬手之间开车离去,渐渐消失在吴铁军他们三人的视线之外。
在烈士陵园接待窗口,吴铁军向陵园接待人员打听金世凤等烈士的墓碑方位后,苏远亮、吴铁军和金世凤烈士的侄女三人依次排成不规则的纵队,面带庄重肃穆的神情,移挪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向四周苍松翠柏掩映的烈士陵墓走去。
“金世凤兄弟,我们真的好想你哟,今天我和连队文书吴铁军来看你了。好兄弟。”
“金世凤战友,我的好兄弟。”
“伯父。俺爸叫俺来。来看您” 。
悲切声中,苏连长和吴铁军向金世凤等烈士立正敬了个十分标准的军礼,金世凤烈士的侄女连连叩头跪拜后,为她伯父金世凤烈士献上了一个苍松翠柏挽成的花环。
这时,苏连长打开行李包,从包里取出一瓶高档五粮液,拧开酒瓶盖儿,向金世凤烈士墓前泼洒出去。然后,慢慢旋转身子一圈,倒完瓶中飘香四溢的上好白酒,敬给那些依旧阵容整齐的认识和不认识的烈士们。
在苏连长敬酒祭英烈的同时,吴铁军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盒软中华香烟,他拿在左手上,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颤抖中,反复摸找着香烟封口线儿,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打开那盒香烟的封口,终于用两个手指从烟盒里夹出一支香烟衔在嘴上。
尔后,他右手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把打火机打出火花儿,对着红红的火苗儿猛吸了几口。待确认那支香烟点燃后,他弯下腰十分恭敬地把飘着一丝丝儿青烟的香烟,敬放在金世凤烈士的墓碑台上,接着将那盒软中华香烟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挨个敬放在金世凤烈士坟墓四周的其他烈士墓碑前,表达他和吴铁军及当年所有幸存战友,对陵园里长眠的众多烈士的无限敬意与深深的怀念之情。
在苏连长和吴铁军两人完成这些动作的同时,金世凤烈士的侄女又献上他生前喜欢吃的香酥煎饼。
此时,苏连长和吴铁军看到那位姑娘双膝跪在金世凤烈士墓碑前,很悲痛的样子,心里都酸酸的难受极了。
为了打破这阴沉沉的气氛,苏连长长长地舒了口气,对那个女孩说,“姑娘,别伤心了。你叔父知道有战友和亲人来看望他,他一定会很高兴,我们回吧”。
“再见吧,烈士同志们。”苏连长他们一行三人完成多年心愿后,都在心里开始深情地向烈士们告别。
在返程的路途车上,苏连长看着车外繁华的边境小镇和服装款式新潮的青年男女,沐浴在和平阳光下,过着悠闲而舒适的日子,他侧头对吴铁军说: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快牙齿缺头发白了。看看这边境和平安宁的样子,我心里感到很满足。毕竟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没有让烈士们作无谓牺牲,我们所有幸存者的鲜血和拼杀没有白费,也没有被人遗忘,至少我们当年这些幸存者对烈士是这样。”
“一场战争我军二三十万人参战,死伤好几万,好多家庭和幸存者至今还在承受战争之苦和战争之痛,哪能说忘就忘了呢!”吴铁军一口浓浓的川腔,很感慨地回答道。
老文书吴铁军受苏连长情绪感染,不觉在心中勾起了对自己走上从军之路和亲历当年那场战争的回忆。那些生动的历史画面,一幅一幅地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