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八章 幽谷恋歌(1)
　　凉坪，这座北越省会城市，三面环水，一条江河流经市区。湍流的江水在夜幕下，发出哀叹的喘气声。街道上零落的小瓦数路灯，活像久患重病之人，脸色蜡黄蜡黄的。数十年无休止的战乱，已使他疲惫不堪，似乎到了油尽灯枯的穷途末路。
　　市政大厅会议室，因为中越之战的爆发，现在成了越军奠边府师阮师长的临时指挥所。那看上去快耗尽最后一点能量的昏暗灯光下，除了穿梭忙碌的军人，那些挤在作战室三层外三层的地方官员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抬头仰起一张毫无血色的嘴脸，露出充满无限恐慌和忧虑的神情，活像一个个无比丑陋的鬼怪，麻木地呆立在地板上，听着奠边府师阮师长为他们打气：
　　“诸位，中国军队突破青龙河的战况，可能大家都已知道了。这没什么，中国不是有句兵语，叫。叫，哦，我想起来了，叫胜败乃兵家常事。”
　　“请大家放心，凉坪是通向首都河内的最后一扇大门和坚强屏障，有我奠边府师镇守，保证平安无事。”
　　“为确保凉坪和首都河内安全，在青龙河边城保卫战最困难时刻，我已下令野狼团武团长率部主动撤至断魂山一线布防迎敌。同时为确保凉坪门户不被敌人洞开，在野狼团身后两座大山上，我已部署另外两个步兵团和师炮团防守，形成纵深方向三道防线，而且在凉坪和茶岭之间的二十多公里纵深一带，还有我炮兵和几个友邻师坚守，眼下我军据山守险，以逸待劳，遥相呼应，迎头痛击，定叫中国军队不能前进半步，更别说占领山下凉坪通向河内的战略公路了。”
　　“好，好，有将军亲自督阵，我们心里就踏实，凉坪和河内的安全就仰仗阮将军了。”嘘吁中，大厅内发出一阵对奠边府师阮师长的讨好声。
　　“军人守土有责嘛。哈，哈，哈。”阮师长在给眼前这些惊弓之鸟打气的同时，也是在给部下和自个儿壮胆。那笑声很勉强，沙哑中有几分底气不足。
　　大战之前，将军无眠。在我军控制下的北越边城神龙师指挥所，灯火通明，身躯高大的山东虎将庄师长精神抖擞，他看了眼红光满面的猛虎团郑团长等悍将，收起神彩飞扬的表情，手拿一根竹棍儿，说声开会后，便把那根如意的竹棍儿指向作战沙盘：
　　“同志们，从前天凌晨到上午十点多钟，我们跟越军号称 “天下第一师”的奠边府师交手过招了，我们胜利了。这仗打得很刺激，算是钉子对钉子，碰到了强硬对手，我们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在即将打响的攻占断魂山的战斗中， 希望各位团长不要轻敌冒进。要多听听基层干部战士的意见，反复推敲作战计划，要多拟订几手作战预案，应对战斗中突如其来的战况变化。以爱惜战士生命，尽可能减少战士伤亡为前提，争取战斗主动权。
　　“同志们，狡兔三窟，越军凭借作战经验多和熟悉地形等条件，据山守险，打得又灵活。所以硬打猛冲于我不利，我们一定要避实击虚，实施大迂回、大穿插战术，创造有利我军的作战条件。”
　　“根据参谋们复制的断魂山地区沙盘模型看，从断魂山一直到靠近茶岭北部的广大战区，直线距离约四十公里，我们脚下这条通向凉坪和河内的战略公路，就像一条巨形长蛇，弯弯曲曲地折回在断魂山、茶岭和落马山之间，形成一个个“∽”型通道。
　　庄师长端起一杯白开水，润了润喉咙后，放重语气强调说：
　　“我们眼前这片战区开阔地带少，特别是它山中有山，洞洞相连，林阔雾大这些特殊地形，给了敌人借洞藏身，借壕筑堡和隐匿在深山密林的便利条件。从军事地形学角度看，它的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要冲。可以预料，明天夺取断魂山地区的战斗，将会异乎寻常的激烈。
　　“为了打赢敌人居高临下占据地理优势这一仗，根据前指和军首长的总攻命令，我师作战方案，一是配属我师的火箭炮营和重型榴弹炮团，同时向当面敌人和其纵深地带，实施密集炮火覆盖打击，争取在敌人前沿阵地撕开一道宽正面口子。由猛虎团伺机抢占敌人的山头阵地，并逐洞逐山清剿残敌，保证我军后续部队顺利从这条战略公路摩托开进，完成对凉坪之敌的合围聚歼。二是为实现这一战役目标，猛虎团一营以大功连为尖刀，同时调用我们的军神——苏远亮连长的一00迫击炮连等杀手锏，加强近敌作战火炮支援，要在我军强大火力吸引敌人注意力时，趁机从野狼团与东边越南公安团防守接合部穿插过去，像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那样，一定要叫敌人在那片神秘的山谷吃尽苦头，然后内外夹击，捣碎它！”
　　庄师长放下手中的竹棍儿，右手握成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然后重重一拳击在桌上，显示出他刚毅果断和坚定必胜的信心。
　　黎明时分，夜雾笼罩着战场大地。在朦胧雾海中，不时传出几声凄厉的鸟啼声，显得格外静寂，像山野中游荡的幽灵在哀鸣，在哭泣，在挣扎。使战斗打响之前的黎明之夜，令人有几分紧张和焦急。
　　苏连长揉揉纱布遮盖着的左边伤眼，静候命令中，能听到机械夜光表钟摆传出的滴答声。那不停的钟摆声，仿佛在提醒他和他身边的战士们，千万沉住气莫紧张，总攻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随着轰隆隆的震天巨响，从苏连长他们待命的丛林上空，掠过我军响如春雷的大口径炮弹，划破万籁寂静的夜空。火样的弹光映红了战场四周雾海，恰似整个天空燃烧了一般壮观，有种血样的凝重与悲壮色彩。
　　“同志们，我军大炮给我们穿插部队壮行了，快撵上延伸炮火挺进野狼团身后，好为一营步兵兄弟提供炮火支援。”苏连长深情地回望了一下身后青龙河北岸的祖国方向，在我军凌厉的炮声中，下达穿插敌后战斗命令。
　　夜幕通红的弹光下，猛虎团一00迫击炮连的战士们扛炮背弹，紧跟在苏连长身后，犹如饿虎扑羊般飞奔向前，冒着敌人机枪和冲锋枪交织的火网，猛然侧身斜插，直奔那片幽谷而去。
　　苏连长率领他的战士们没有尾随一营沿山谷中的公路挺进。为抄近路抢先到达预定作战位置，他们在一名当地可靠华侨青年向导的带领下，踏上一条军用地图没有标注的神秘山道，希望出其不意抢占先机，给敌人屁股上一阵痛击，打乱敌人阵脚。
　　苏连长和他的战友们一路拼杀前进，不敢恋战耽误时间。他们每人肩扛背驮沉重的一00迫击炮炮身、脚架、炮盘和炮弹，累得一个个直喘粗气，不光汗水湿透了全身，连衣服裤腿也被荆棘划破一道道口子，露出不同形状的洞孔，到处翻掉着破布块儿，而他们的双手和脸上则被荆棘划满了一道道血痕儿。先前大家忙于拼命穿插，顾不了这些芝麻小事儿，现在停顿下来，直叫汗水咬得难受。
　　“班长，这汗水咬人好痛哟，真他妈难受死了。”天慢慢退掉夜色，战士们近距离依稀能看清对方面孔，一个小个子战士冒出一句话来。
　　“别讲话，注意观察敌情！瞧你那花脸熊样。”
　　在苏连长身边不过十米远的指挥排侦察班几个战士，听了庄严班长的话，一起把眼睛盯向说话的那个小个子战士，见他脸上污泥青苔痕儿一道道的，活像演京剧的小丑脸谱打扮，都捂嘴悄声笑起来。
　　“笑什么笑，你们脸蛋也成花猫了，都一个熊样。”机灵的小个子战士越抹脸越花，他环顾一下身边战友们的脸部后，有些幸灾乐祸地反击说。
　　小个子战士话音一落，大家你瞧我我看你，发现都被一手脏物涂弄得面目全非，一个个又忍不住弯腰捂嘴哑笑起来。
　　指挥排长肖明中等身材，五官端正，浓眉下闪亮一双大眼睛，看上去很干练精明，他从苏连长那里领受任务回来后，小声而正色地说：
　　“同志们，我和庄班长带你们去执行一项非常光荣艰巨的战斗任务，主要是侦察断魂山南边幽谷地带敌情，好为咱们摧毁敌人火炮和山洞暗堡，提供准确方位和目标。有信心么？”
　　“有！”大家压低声音回答，语气铿锵有力，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好！出发。”
　　“排长，我是班长，让我在前面探路吧，我在师里集训时，学过军事地形学，不会带错路。”
　　“去，你如果有闪失，俺可不好向庄师长交待。还是俺当尖兵吧，俺反正是背着处分上战场的人，说不定俺光荣了还能将功抵过呢。”肖排长拗执而带戏谑的话，像是在撒气，但语气坚定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庄严双手平端着冲锋枪，身后站着背着步话机的大个子兵和几个荷枪实弹的战友，一个个静静地挺立着，等待出发命令。
　　“排长，注意安全，俺和同志们在后边掩护你。”
　　机警的肖排长在荆棘丛林里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庄严和战士们睁大一双警惕的眼睛，保持不太密集的战斗队形，盯着眼前和左右两侧，而后边断后的战士端着冲锋枪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脚下留下踪迹，敌人尾追杀来。